纽约博物馆打卡记 | Museums in New York


上次认真花钱逛博物馆还是上次了。此行因为身体抱恙,特地安排了不一样的博物馆行程。出发之前认真补课,回来以后意犹未尽。顺便,手握 Fuji GFX100RF,让高像素把临场的瞬间记录下来,以供日后(比如此时)回味。

这次出行,定下要去的博物馆自然不难——MoMAThe Met 肯定在列,尤其是因为 Raphael: Sublime Poetry 特展要在月底结束。做了点功课后,意外发现这个级别的特展的确远不只是“来都来了”的打卡程度。另外在 AI 的规划下,我还顺便拜访了 MoMA PS1ICP

出发前,真诚感谢互联网上的各位 up 主,尤其是“顾爷”幽默风趣、深入浅出的云游博物馆系列,让我快速 ramp up 了这两个博物馆。另外也要感谢犬生活的《大都会拉斐尔世纪特展:从天才画家到超级经理人的一生》,它像一部超长语音导览,为我一幅画接一幅画地讲解了这次的 Raphael 特展——Sublime Poetry。正是因为播客开头的介绍,我决定匀出大半天时间给大都会博物馆,尝试和这些作品多多少少建立起一些连接。

MoMA:从平面到颜料厚度

看到了梵高的《星月夜》。这幅画连同其他一些印象派、后印象派画作都太有名了,以至于我高中时好多练习册、笔记本(现在都叫手帐了)的封面都是这些名作。

小时候看这些画也好,自己画画也好,我一直以为绘画是一种二维的平面艺术。直到后来去了现场,看到一幅幅油画才发觉,每个笔触都有真实的厚度。小时候画过的那些水粉画、水彩画、国画,都是把颜料挤在调色盘里,加水稀释,再用笔蘸着涂抹在纸上,薄薄的一层。而这些油画的颜料却被一层层堆在画布上,形成近乎立体的肌理。只可惜眼前这类名作往往隔着防护玻璃;要是能用手摸上去,那种触感也许能在瞬间让我与梵高或者莫奈建立多一点的连接。

Vincent van Gogh,《星月夜》 隔着玻璃,笔触仍然清晰可见。
Vincent van Gogh,《橄榄树》 同一个展厅里,油彩堆叠出来的起伏。

从《泉》开始与 AI 激辩

MoMA 的 Marcel Duchamp 回顾展里,我又看到了杜尚的《泉》,也就是那个著名的小便池。我在英国伦敦的 Tate Modern已经见过一次,当时就咄咄逼 AI:为什么这样的东西可以被拿出来展览,为什么会这么有名?为什么这里又有一个?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个?(目前可考的《泉》共有 17 个版本,其中包括已经遗失的 1917 年原作。)

一问接一问地问下去才知道,1917 年的“原作”很快就遗失了,今天各家博物馆展出的,是 Duchamp 后来授权或参与制作的不同版本。这反而让《泉》更不可理解:一件作品不需要由艺术家亲手制作?复制品还是同一件作品?是谁决定一个普通物品可以进入美术馆?

显而易见,我和 AI 的讨论很快转向“艺术”的定义。我开始去尝试理解,一件作品在艺术史上的位置,不只取决于它是否精美、技法是否高超,也取决于它在“当时”有没有改变“当时”的人和社会看待艺术的方式。一幅很好看的油画可以是一件好作品,但那些迫使人重新思考、重新定义美、原创和艺术边界的作品,也会留下另一种印记。作为不一样的 milestone,推动艺术走向下一个方向。

The Met:Raphael: Sublime Poetry

这趟 The Met 之行,该感谢这档播客。没有它,也许连这一次的大都会博物馆都不见得成行。后来核对资料才知道,这是美国第一次关于 Raphael 的大型综合性展览,许多作品从世界各地借来,能被放在一起,本身就很难得。

进了展厅,我才明白这次展览与众不同的地方:它把文艺复兴时期一幅画诞生的过程展现出来:从最初的草稿,经过一步步修改、试验和迭代,最终成为宫殿、别墅或教堂里的油画、壁画与织毯。

大部分时候,我们看到的都只是最终成品,我也一直以为这样的画作都是艺术家直接在作品原本的位置开始打草稿,然后修改,最终上色。但这次策展人从各地博物馆、美术馆借来了 Raphael 及其工作室的草稿和习作,并将它们与相关成品、项目并置。能这样看到一幅画怎样被构思出来,是鲜有的机会。这让我得以窥探文艺复兴时期绘画这个产业的流程,各式各样图案和人物的素材库,也看到画家的工作室是怎样运作的。

Raphael,《为〈阿尔巴圣母〉中的圣母摆姿势的男性模特习作》 前景的素描与远处的成品。

我记得其中有一张画,人物脸部和五官的轮廓上排布着细密的针孔。这些针孔来自一种叫作 pouncing 的转印方法:画家沿着全尺寸草图的轮廓扎孔,再让炭粉透过孔洞,把轮廓转移到另一张纸或最终画面上。

Perugino,《蓄胡男子半身像》 沿轮廓扎孔,用来转移图样。

展出的作品都异常精美。Raphael 笔下的宗教人物有更多人性、情感和心理存在感,对神态的拿捏也达到了新的高度。展览也讲了很多他本人的故事:父亲 Giovanni Santi 是他的启蒙老师,后来他跟随 Perugino 学习;到了佛罗伦萨,他又研究和吸收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作品中的空间、体量与表现力,最终与他们并肩。他只活了三十七岁,却迅速抵达人生巅峰,难绷。

从 Raphael 特展走出来以后,接下来看到的又是印象派的各种画作,也看到了更多莫奈的《睡莲》。紧接着我又回去认真研究了一遍顾爷的视频,然后跟着视频,从 entrance 开始重新逛了一遍大都会博物馆本身。

顾爷视频里提到的美国馆历史室内陈设很有意思。The Met 用二十个 period rooms 记录了三百年间不同年代的美国居住空间。再往前走,整个博物馆庞大的收藏和体量也压了过来:埃及的丹铎神庙、整面的建筑构件,以及巨幅的《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都像大型“装置艺术”一样。看了太多画以后,反而是这些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美国馆入口 门框、天窗、人流与《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

可惜那天埃及馆展厅临时关闭,没看到蓝色河马William,只好买了一个冰箱贴,留作纪念了。

MoMA PS1:看不懂,走过去

过了几天去了 Long Island City 的 MoMA PS1。这里才是真的让我看到了更难“理解”的艺术。相比于杜尚的小便池,这里的内容更千奇百怪、五花八门。只能说,对艺术的理解和定义变得越来越不可理解,和不可定义。

根据顾爷的说法,我应该学会走马观花地看,直到发现一件能和我建立连接的作品,再停下来多看几眼。这样就够了。于是我漫无目的地在整个展览馆里逛。

有一个展厅一进去,就是大大的两个中文字:“世界”。这两个字好像有种二十年前的风格。有种奥运会,世博会的广而告之感,那个时候还正是 globalization 的状态,而现在早已不是那个时候的世界了。

“世界” MoMA PS1 展厅里迎面出现的两个中文字。

整个场馆里,最有意思的是两个房间。一个是一楼的食堂,因为那天刚好没有开门,所以完美得空空如也。整个空间是翠绿色的,旁边放着一台 La Marzocco 咖啡机,空荡、整洁、美。

另一个房间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刚走进去时,我以为天花板上装着一盏巨大的正方形天幕灯,一片蓝色平平地贴在那里。猛一瞬间,我才突然发现:那就是真正的蓝天。

巧妙的是,抬头时看不到天花板开口的厚度。没有边缘和纵深提示,我下意识很难把那块蓝色理解成屋顶上的洞;天空被压成一个平面,变成了天花板上的一幅画。即使知道它是真实天空,画面感却丝毫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奇妙。这是 James Turrell 的 Meeting,在这里“Meeting”,不错。

正方形的房间里,一圈木头凳子贴墙而设,天光从开口洒下来。它有一点像监狱:人被禁锢在这里,头顶的天空近在眼前,却又被隔开,像坐在井底。但我没有觉得痛苦和压抑,反而是安静,渺小的感觉。大概是那种平静的接受自己是井底之蛙的感觉。

除此以外,我还记得常羽辰的 Coral Dictionary (36 Sentences)。这件作品源于她 2019 年在马来西亚小岛的经历。她把海滩上的死珊瑚碎片变成字母,发明出一套新的书写系统,像是一种人造的、有关大海的文明。

常羽辰,《Coral Dictionary (36 Sentences)》 珊瑚的形状被重新编成一套字母与书写系统。

ICP:按下快门以后

在纽约的最后一个下午,我来到了 ICP。那天看到的三个展览分别是 Photobooks USA 2000–25Yves Saint Laurent and Photography,以及一楼的 The Camps America Built

Photobooks USA 2000–25 里学到的,是:按下快门,只是摄影这件事情很早的一部分。之后还有许多许多事情要做,包括照片的筛选、顺序和呈现方式。一切都做完,才能让一组照片真正变成一个作品。

拍了很多照片,就好像有了很多段粗浅的文字。你要把这些文字修改排版,前后组合起来,先变成一篇文章,再让文章组成一本书。单张照片当然可以成立,但一组照片能承载不同层次的信息。摄影师需要花更多心思去组合它们,最终做出一本照片册;如果要做展览,还要思考照片放在哪里、周围放什么、放多大,以及观众要按照怎样的路线观看。这些都远远超越照片那“决定性瞬间”的本身。

展览里有一面墙让我印象很深。Jeff Wall 的 A Sudden Gust of Wind (after Hokusai) 被从 photobook 延展成一件墙面装置,未装订的纸张会随着刻意装在一旁的空调出风口不断飘动。照片本身也很有意思:在一片空旷的土地上,一个人手里的文件全被风卷上了天。

Jeff Wall,《A Sudden Gust of Wind (after Hokusai)》 被拆成一页页的纸,粘贴于白墙之上。

Yves Saint Laurent and Photography 展出了近三百件照片和档案,包括 YSL 本人的肖像与工作照、时装广告、杂志和模特照片。这个主题我不十分感冒,但它让我从服装和影像里,管中窥豹地看到那个年代。

Yves Saint Laurent and Photography 摄影、模特与时装。

一楼是 Haruka Sakaguchi 的 The Camps America Built。她拍摄了美国二战期间关押日裔的十处拘禁营旧址,也拍摄曾被拘禁的人和他们的后代,然后把肖像、个人证言和历史文件放在一起。超过十二万名日裔当年被强制迁离住所并遭到拘禁,其中约三分之二是美国出生的公民。对此我只能说,以史为鉴。我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未来会不会重现,也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认为它不会再发生。

证言与肖像
证言与肖像

相机、照片与观看

在博物馆拍照有点矛盾。拿着 GFX100RF 时,我的确会想要站定下来拍摄,但也会考虑两件事:有些画在现场没有足够时间细看,我是不是可以先把细节带回家;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以后就只能看照片,那我愿不愿意做这个取舍。

以前遇到一件作品,我好像只有两个选择:停下来好好看,或者一笔带过。而这台相机给了我第三种选择——回家再好好看。于是选择变成了“好好看、一笔带过、回家好好看”。这并不代表照片可以替代现场,而是让我能重新分配有限的注意力。心态上的变化,比一亿像素本身更有意思。

另一方面,相机也会逼迫我选择某一个角度、某一段墙面、某一个人停下来的姿势。最后留下来的并不只是展品本身,更多时候是展品和空间之间的关系。

重新找回逛博物馆的乐趣

总之,这次纽约行程让我重新找回了逛博物馆的一些乐趣。这是在英国伦敦时还没有完全找到的一份乐趣。也许以前我把“逛博物馆等于学习”看得太绝对了,因此把这件事情想得过于严肃。其实逛博物馆也可以非常轻松自在。

“找到展品和我本身的连接”这句话对我很受用。如果能找到连接,那就多连接一会儿;找不到也没关系,我不可能跟一切都产生连接。

我也十分感谢 AI 和 up 主对这趟旅程的贡献。AI 真正改变的,不是替我逛博物馆,而是让我在看不懂的时候时时刻刻可以继续追问。从一个小便池可以一路问到原创、作者和艺术的边界,让我随着我自己的 curiosity 的心流不断探索。

这趟旅行也让我借机重新翻修了博客的 Gallery 页面。我突然觉得,不妨尝试一下虚拟 Gallery:设置虚拟房间和展厅,把之前 dump 在这里的各类照片分门别类地放进去,做成一个又一个展览。这次的纽约博物馆之行,就藉由此成为一个特展

有人说,照片一定要放进实体空间里,让观众面对面地看,才能产生更好的交流;实体展览也的确需要更多安排和布局。但我现在觉得,还是可以通过网页浏览这种数字介质,用另一种方式布展,达到数字 Gallery 的效果。

每种呈现方式都有自己的局限,也有自己的长处。生活在一个 AI-enabled 的世界里,我可以从简单的开始,一点一点地布展,做更多、更有意思的事情。